
他打电话给我,正是烈日的午后。他说,你爷爷病了,我正在医院。我问,咋的喃?他说,胆结石。大致谈了一些爷爷的病情。末了,他问我,你在哪啊?我答,在外面吃饭。
彼时,他站在医院的过道上,我坐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。他的声音有明显的疲倦。
他是很少打电话给我的,但有一些情况例外。比如,家里有人生病了,比如,他心情不大好的时候。
有一次在周末接到他的电话,便逗他,嘿嘿,你想起我啦?他说,啥子哦,我一直都想你。随即问他在哪。他说,办公室。于是,知道了他打电话给我的原因定是与母亲来了个小战争。
他是我的父亲。
我从小与他关系甚好,好到偶尔连母亲也会“嫉妒”的地步。这种莫须有的“嫉妒”难免偶尔引起母亲的抱怨,她会说:你这个娃娃,一天就把你老汉儿赖到。于是,有时候,一家人一起逛街,我刚想去拉着他的手,他便说,快去,把你妈挽着。他说话的时候,还顺带朝我做了个鬼脸。
几年之前,他独自一人在一个小城工作,我从另一个城市去看他。他那时工作繁杂,常常忙到深夜。有时候,他见我很晚了还在客厅看电视,就对我叹气说道:“唉,这工作咋老是做不完呢!”我还没有答话,他又接着说:“咦?我咋在给你讲这些。”好像很不应该的样子。
我想,也许他觉得男人是一座大山,应该为我和母亲撑起整个世界。但我们如此了解彼此,他又忍不住要和我说说心里话。
有一次,我半夜发起高烧,他陪了我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陪我去医院,跟医生详细地描述我的感冒症状,每一个微小的反应,他都牢记在心。突然就想起,他生病的时候是如何对在另一个城市读书的我轻描淡写的,他的保密工作做得万无一失,很久之后我才从母亲那里知道他去做了一个大手术。我去问他,他却说,哎呀,没得啥子啊,做手术嘛,就像到太空去逛了一圈一样。
他担心着我,却想尽一切办法不许我担心他。他觉得自己永远都那么强大,所以,我也一直这么认为。
然而,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高山。总有一天,我们都会察觉到岁月那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。
冬天的时候,我和他去拍雪景。路很滑,他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了,幸好我挽着他的胳膊。我说,小心点。他说,你要把你老爸扶好啊,我都老咯,万一摔下去可就要中风了哦。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突然就想笑。他接着又说,哎,你老汉儿都老了,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到你家头去哦?我说,咋可能哦,你想来就来,想耍好久就耍好久。他听了之后很安心地笑了,我的鼻子却有点酸。
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,原来我们是两株树。他在我的旁边,守护着我长大。有一天,我也会变得枝叶繁茂。然后,成为他的依靠。